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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走的故乡

行走的故乡

杨海标

我的老家在桂北湘桂边界一个叫平定的侗族寨子里,寨子只有40多户人家200多人。因为寨子太小,也没有迷人的景致,而且隐藏在大山深处,所以很少被外界知晓,只有在县级行政地图上仔细寻找,才能看到它的存在。

从老家到乡政府所在地平等镇有20公里路程,20世纪80年代前,这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,乡亲们买肥料、买统销粮、买日常用品,都要颠簸在这条好像没有尽头的崎岖山路上。去一趟平等镇常常“两头黑”,天还没亮就出发,天黑才能回到家,中午饭则用口盅或饭盒随身带去,哪里饿哪里吃,所以想去买些东西犹如现在人们要出国,得提前做好充分准备。因为交通闭塞,路途艰辛,有些老人一辈子都没有到过乡政府所在地(那时叫公社)。寨上有位60多岁的房族老人第一次到平等时,竟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:“哇,中国真大,连平等也还是中国的啊!”让人笑得前俯后仰,成为人们常挂在嘴边的黑色幽默。

从平等镇到县城仍有65公里路程,那时每天只有一趟班车,挤车大战成了每天上演的最惊心动魄的一幕。一次,寨上一位在县城当工人的亲戚带老婆孩子回家过春节,回城时为了赶上上午10点钟唯一的那趟班车,他上床后盯着天花板不敢睡去,生怕起晚误了车。没睡多久他就把老婆孩子叫醒起了床,黑暗和忙乱中竟把孩子背倒了,听到孩子哇哇哭叫声才发现那揪心的失误。因为估不准时间,一家人摸黑跌跌撞撞走了两个多小时天才亮,赶到车站时已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在等车。当车子沿着凹凸不平的沙土路摇摇晃晃驶来时,还没等车子停稳,人们就像蚂蚁爬满了车身,车窗也成了临时通道。他把老婆孩子像木塞一样拼命往车里推,自己却怎么也挤不上去,只得在车站一个四面透风的小旅馆度过一夜。这位亲戚每每回忆起乘车挤车的事时,脸上总是露出一种酸涩的苦笑。那是对生活的无奈,是对历史的沉重咀嚼。

那时寨上的人到平等镇已不容易,到过县城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。偶尔大队干部有机会到县城开一次会,那是一件值得炫耀、非常自豪的事。回去传达会议精神只有三言两语,却会津津有味地把县城如何热闹、城里女人穿裙子如何漂亮、洋房如何高大雄伟、电影如何好看等等绘声绘色地讲上十天半月,让寨上的大人小孩听得痴迷入神,羡慕万分。

“农业学大寨”那些年,山上能开辟的地方都被人们开成梯田和耕地,田地之外便是野兽也能摔跤的陡峭山岭和莽莽苍苍的森林。由于粮食不够吃,生产队便打起了“靠山吃山”的主意,将大片大片的树林砍倒,用火烧过,然后在里面播撒穇子。虽然广种薄收,也不是至上美食,但穇子在当时是粮食的一个重要补充,是维持生活的重要保障。每到秋天穇子弯头快要成熟的时候,野猪便会神出鬼没地出来与人争抢食物,于是守野猪保收成成了生产队的一项重要工作。队里在能俯视穇子地的高处搭一个人字形的瞭望茅棚,每晚派两个人轮流值守。茅棚外吊一个空竹筒,值守的人时不时大吼几声或“梆梆”猛击几下竹筒,在那万籁俱寂的夜晚,那尖锐刺耳的声音穿越黑魆魆的深林,在空悠寂静的大山里回响,野猪猛然听到便会惊吓逃跑。有时野猪也和值守的人捉迷藏,趁人睡着后便出其不意地窜到穇子地里偷食并糟蹋。这是值守人的失职,不但要挨检讨,还要倒扣工分。这种原始的人与野猪的紧张对抗,往往要在那密林深处持续一个多月。

红薯也是那个年代我们最重要的粮食之一,几乎家家户户都劈山垦荒栽种红薯,有的人家会种上几亩,收获数千斤。由于主粮短缺多,很多时候我们便以红薯当餐,或蒸、或烤、或切片煮,变换花样吃,虽然填饱了肚子,但很多人也吃出了胃病。红薯还是酿酒的原料,因为淀粉丰富,酿出的酒量多,红薯酒成为乡亲们的快乐源泉。不过那时候能拿一部分红薯来酿酒的人家并不多,能每天喝上一杯红薯酒的,是那些有劳动力、会打算的能人,那是人们羡慕的对象。

时光易逝,岁月在阴晴圆缺中更迭,也就是40多年的时间,我的老家也随着改革开放的进程发生了巨大变化。10多年前修通了从平等镇到村里的公路,并与邻近的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南桂村的公路相连接,4年前县里又把公路修成了平坦坚硬的水泥大道。现在每天有两趟班车从村里往返县城,从寨上坐车到县城只需两个小时,人们到县城办事一天走个来回十分轻松。道路的改善,解放了村民的生产力,拉近了村民与外界的距离。村民种的辣椒、西红柿、药材,山上砍下的木材,都从村头用汽车一车一车往外拉,肩挑背驮退出了生活舞台。寨上的道路、各家的楼底也像城里一样全都铺上了水泥,村貌整洁,四季花香。村里接通了互联网,家家户户有了电视机、冰箱,自来水管已经架到各户的灶台前,钢筋水泥房逐渐代替了吊脚木楼,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摩托车。过去连买油盐钱都紧巴巴的村民杨国章,如今经营一台客运班车,开一家小超市,还买了两台小汽车,建起了三层小洋楼,成为寨上的首富。亲戚中有几个小孩读完大学后在城市里找到工作,而那些读书不多的年轻人也都纷纷到广东、浙江、上海等地打工,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奉献着他们的青春年华。他们中有的当上了老板,在城里买了房子,有几位年轻人还从外省风风光光地带回打扮时髦的新娘。

物质和精神是形影相随的伴侣。老家有着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,当人们不再为生活而苟且,不再为吃穿而发愁时,蛰伏在他们心底的文化基因便被激活起来,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,唱山歌,跳广场舞,唱侗戏,老老少少齐参与,把原本寂寞的寨子闹得热火朝天。由于寨上没有一个戏台,去年有人提议在寨上修建一个鼓楼式的戏台,很快得到大家的积极响应。在村委会的带领下,村民们有的献料,有的捐钱,有的出工,齐心协力,经过半年多的筹备,今年春节前,一座三层的鼓楼式戏台很快耸立在寨上。有了自己的舞台,村民们就有了展示自己的空间,他们热情高涨,人人是演员,个个有节目,春节期间天天有戏上演,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、红红火火。

站在村前,我眺望着古老而现代的村庄,有一股清新的时代气息扑面而来。

老家的点点滴滴就是一部传奇的历史,就是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,它记录着过去,叙述着现在,描绘着未来。

老家在变化着,从里到外,从物质到精神,不知不觉地影响并改变着人们的生活。我在变与不变中一边行走,一边触摸,思绪在历史的时空里穿越流淌……

 

编辑: 陆权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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